暮色渐染泰山,层林尽染的秋意中,紫云堂迎来了一位特殊的访客。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天色略显阴沉,一位穿着深灰色立领夹克、身形挺拔、气质沉静干练的中年男子,步履稳健地踏入了紫云堂略显古朴的门槛。他自称姓郑,是某知名文化基金会的高级研究员,言谈举止间透着学者般的温文尔雅,却又隐隐带着一种体制内特有的审慎与条理。
李慕羲早已等候多时,心知肚明这看似偶然的拜访,必然与女儿李小星那晚引发的能量波动以及自己放出的试探信号有关。眼前这位,大概率就是国家层面处理“非常规事件”的部门——“第七局”的外勤人员。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一位资深文史学者的从容,将这位郑先生热情地请进了自己那间堆满书籍、弥漫着墨香与旧纸味道的书房。
书房内,四壁书架顶天立地,线装书与现代学术著作混杂,墙上挂着泰山的碑拓,桌案上摊开着未完成的手稿。李慕羲熟练地烫杯、沏茶,选用的是泰山本地产的女儿茶,茶汤清亮,香气清幽。两人隔着一张厚重的花梨木书桌对坐,气氛看似闲适,却暗流涌动。
郑先生显然做足了功课,谈话极有技巧。他先是就泰山的历史沿革、封禅文化、碑刻文献与李慕羲进行了深入的交流,引经据典,见解独到,俨然一位功底扎实的学者。李慕羲也乐得与他探讨,从秦汉石刻谈到明清游记,两人相谈甚欢,书房内一时充满了学术交流的融洽氛围。
然而,茶过三巡,话题在郑先生不着痕迹的引导下,开始悄然转向一些更为幽深、甚至有些敏感的领域。
“李老师,您常年深耕泰山文化,学识渊博,令人钦佩。”郑先生轻轻放下白瓷茶杯,语气依旧温和,但目光却在不经意间锐利了几分,如同精准的探针,细致地捕捉着李慕羲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变化,“除了这些煌煌正史、金石铭文,不知您在田野调查或民间采风中,有没有听说过一些……比较奇特的、难以用常理解释的传说或者现象?”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斟酌用词,然后才继续说道:“比如,最近坊间和网络上偶有一些零星的、未经证实的流言,说红门宫前段时间,某个深夜曾有过不寻常的光影闪烁,甚至伴有低沉的异响。还有个别登山爱好者声称,在傲徕峰人迹罕至的后山,瞥见过一些……移动迅速、形态模糊的不寻常影子。不知您对此是否有所耳闻?”
李慕羲心中凛然,知道戏肉来了。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甚至露出一丝学者对待“怪力乱神”时常有的、略带宽容的微笑。他伸出食指,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稳而通透。
“郑先生也对这类民间轶闻感兴趣?”他语气平和,不答反问,随即淡然道,“红门宫历史悠久,香火鼎盛,夜间有些香烛光影,叠加山间雾气,产生一些视觉上的错觉,也属正常。至于傲徕峰,山势险峻,林深树密,本就是各种野生动物栖息之地,有些獐狍野鹿、甚至是狐獾之类夜间活动,被人远远瞧见,产生误解,也不足为奇。”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未完全否认这些现象的存在,又给出了合乎常理的解释,将自己撇清在外,仿佛只是一个客观的第三方学者。
郑先生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并未显露出失望或追问的神色。他顺势拿起茶壶,姿态优雅地为李慕羲续上茶水,动作自然流畅。
“李老师见解独到,言之有理。”他顺着李慕羲的话说了一句,随即话锋不着痕迹地再次一转,“其实,我们基金会近年来,除了支持传统文史研究,也在关注一些交叉学科的前沿领域,其中就包括……嗯,对一些超自然现象、或者说目前科学尚未能完全解释的异常事件,进行系统性的资料收集和初步研究。”
他抬起眼,目光坦诚地看向李慕羲:“听说尊夫人紫灵大夫,不仅家学渊源,医术高超,尤其擅长调理一些现代医学难以诊断的疑难杂症,在当地颇有口碑。我们对紫灵大夫的医术和见解都非常钦佩,不知此次是否有幸能拜访她,交流一番?”
李慕羲心中一动,知道对方这是不再满足于外围信息,想要直接接触核心人物了。他沉吟片刻,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与忧虑。
“郑先生厚爱,本不敢推辞。只是……”他轻轻叹了口气,“不瞒您说,内人近来身体确实有些不适,需要静心调养,暂时不便见客,还望郑先生见谅。”他话语委婉,但拒绝的态度明确。
然而,他话未说死,稍作停顿后,又补充道:“不过,郑先生以及您所在的基金会,若真是对某些‘特殊’领域的现象感兴趣,或者……遇到了什么用常规方法难以解决的‘困扰’,或许可以留下一个联系方式。待内人身体稍有好转,状态允许时,我再与她商议,看看能否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参考意见。”
这是一种极为谨慎的开放态度。既没有立刻将官方势力引入核心圈,避免了可能的被动与风险,又没有完全关闭合作的大门,为未来可能需要的官方支援或信息交换留下了一道缝隙。
郑先生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脸上依旧保持着职业化的温和笑容,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从内袋中取出一张设计简洁的名片,材质特殊,触手微凉,上面只有“郑”这个姓氏和一个看似普通、实则经过加密处理的手机号码,没有任何头衔和单位信息。
他将名片轻轻放在书桌上,推向李慕羲。“既然如此,就不多打扰尊夫人静养了。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期待李老师的好消息。”
起身告辞前,郑先生站在书房门口,回头望了一眼窗外暮色中巍峨的泰山轮廓,语气变得格外郑重,意味深长地说道:“李老师,泰山是中华民族的精神象征,是文化的瑰宝,维护它的和谐、稳定与安宁,是我们每一个热爱它的人,共同的责任。”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李慕羲身上,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深意,“如果……在未来,您或者您身边的人,遇到了什么‘非常规’的、超出个人能力范围的麻烦,请一定记得,或许我们可以提供一些……专业的帮助。”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身影很快融入紫云堂外渐浓的暮色之中。
李慕羲独自站在书房门口,手中捏着那张冰凉的名片,望着郑先生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陷入了长久的沉思。山雨欲来的预感,愈发清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