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赵磐岳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打磨他的撼地锤，而是独自一人坐在偏房的门槛上，就着一碟花生米，默默地喝着闷酒。古铜色的脸庞在夕阳余晖下更显深沉，那平日里如同磐石般稳定的眼神，此刻却蒙着一层难以化开的阴郁，握着粗糙陶杯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李小星哼着歌从外面回来，看到这一幕，脚步不由得放轻了。她很少见到赵叔叔这个样子。在她印象里，赵叔叔就像他打铁的炉火一样，炽热、直接，带着一股永不熄灭的劲儿。
“赵哥哥，你怎么一个人喝酒？”李小星小心翼翼地靠近，声音放得很轻。
赵磐岳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复杂的情绪让李小星心里一紧。有疲惫，有沉重，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笑容，却显得有些僵硬。
“没事，小师妹。”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沙哑，像砂轮磨过铁器，“就是……想起些旧事。”
他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目光投向院墙外暮色渐合的泰山轮廓，仿佛能穿透山体，看到更久远的过去。
李小星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陪着。她能感觉到，赵叔叔周身那股沉雄的气息此刻有些紊乱，像是一座压抑着岩浆的火山。
沉默了许久，就在李小星以为他不会再说的时候，赵磐岳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得仿佛来自地底：
“小星，我……不是天生就这般力气大。”他又灌了一口酒，眼神有些迷离，“我们老赵家，祖祖辈辈守着这泰山，守着那柄锤子……说是‘九黎宗’的守门人，听着威风，呵……”
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带着浓浓的自嘲。
“其实，就是一群被拴在这山上的倔驴！”他的语气陡然激动起来，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愤懑，“我爹，我爷爷……太爷爷……一代代，就守着那个破规矩，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天命之人’！荒废了手艺，蹉跎了岁月，到头来……到头来连自己的家都守不住！”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那双能挥动千斤重锤的大手，此刻竟微微颤抖起来。李小星屏住呼吸，不敢打扰。
“那年……我还小……山里来了些不干净的东西，不是现在这种魔物，是更邪门的……”他的眼神变得空洞，陷入了痛苦的回忆，“我爹拎着锤子去了……再也没回来。我娘……没等我爹回来，就病死了……他们说她是忧思成疾……”
陶杯被他捏得咯吱作响，浑浊的酒液晃了出来。
“我就成了个孤儿……靠着街坊接济，靠着打铁混口饭吃。我恨过！恨我爹为什么那么死脑筋！恨这该死的传承！恨这泰山！”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额角青筋隐现，那沉痛的目光让李小星的心都揪紧了。
但很快，那激动又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苍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双手。
“可是……当那天晚上，魔物真的来了，当我拿起这柄锤子，感受到它传来的、属于我爹、我祖辈的力量和意志时……”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沉重，“我才明白，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躲不掉，也扔不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浊气，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但那坚定之下，是深可见骨的伤痕。
“守护这座山，守护这片地……成了我的命。”他看着李小星，眼神复杂，“师妹，你和师父，还有你们做的这些事……让我觉得，我爹他们等的， 没有白等。我们老赵家一代代的坚守， ……是有意义的。”
他说完，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地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那沉默的背影，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孤独，也格外高大。
李小星看着他，鼻子有些发酸。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份强大的力量背后，承载着如此沉重的过往与牺牲。她轻轻地说：“哥哥，你不是一个人。我们……我们都在。”
赵磐岳没有回头，只是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松了些力道。
